[摘要]绵延数千年,纵横几万里,人类所有的族群都曾对怎样群居进行过艰难的探索。这无数的探索,既是血腥的,也是辉煌的,那些血腥的被归结为野蛮,逐渐被抛弃,辉煌的便是文明,得以传承。
本期作者:萧瀚(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本期文章要点:
1.人出于自私的本性,资源有限、欲望无限的人际冲突时刻都会爆发,群居并不容易,高尚生活的条件是礼法与正义。
2.统治型群居方式的错误,往往在于制定大量缺乏理性与情感滋润的错误规则(粗放型的甚至连规则都没有,完全由掌权者恣意妄为),通过激发人性的欲望,而将亿万人推向地狱之路。自治型的群居方式,反对一个人/群体统治和奴役另一个人/群体,不认为任何人有权未经同意就介入他人的生活,它推崇的是每个人管理好自己。
高尚生活的条件:礼法与正义
一架满载男孩的飞机,为了避开战争,从英国本土飞向南方疏散,途中,飞机遇险,飞行员牺牲,孩子们被迫降在一座荒无人烟的珊瑚岛上。最初,这群孩子同心协力互助互扶,但没多久,由于害怕所谓的“野兽”,男孩们分裂成两派自相残杀,先知先觉的智者西蒙被当做疯子活活打死,善良的“猪崽子”坠崖身亡,崇尚本能与野蛮的杰克派战胜了崇尚理性与文明的拉尔夫派。
小说《蝇王》出版于1954年,主题是人类天生的野蛮与文明理性的斗争。该小说是诺奖作者戈尔丁的代表作。
这是英国诺奖作家戈尔丁出版于1954年的小说名著《蝇王》讲的故事。虽是小说家语,但这个故事被人们普遍地认为是讨论人性的经典哲学寓言:人之初,性本恶/善?戈尔丁显然是对半个多世纪前巴兰坦的荒岛文学名著《珊瑚岛》很不满,《珊瑚岛》热情讴歌了三位少年荒岛勇士拉尔夫、杰克、彼得金,他们团结互助、热情无畏、在荒岛上勇斗食人土著,戈尔丁也给自己的两位重要主角取了拉尔夫和杰克的名字,但其行迹则复杂得多。
英国文坛上这有趣的一幕,似乎是人类数千年来关于人性争议的缩影。如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里说的,人类的天性就是过群居生活的,离群索居者若非神祇,必为野兽。然而,人出于自私的本性,资源有限、欲望无限的人际冲突时刻都会爆发——《伊利亚特》开篇就讲大英雄阿喀琉斯与希腊统帅阿伽门农为一名女奴的所有权发生激烈冲突,仿佛人类历史的隐喻——群居并不容易。故而,亚里士多德又说:“人类由于志趋善良而有所成就,成为最优良的动物,如果不讲礼法、违背正义,他就会堕落为最恶劣的动物。”不愧是大哲,一语即透,不但将人性那种“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的两面性解释得准确而简洁,同时也说清楚了高尚生活的条件:礼法与正义。
1493年绘制的亚里士多德像
群居生活的两大类:统治型和自治型
绵延数千年,纵横几万里,人类所有的族群都曾对怎样群居进行过艰难的探索。这无数的探索,既是血腥的,也是辉煌的,那些血腥的被归结为野蛮,逐渐被抛弃,辉煌的便是文明,得以传承。
持续的探索状态,使得人类关于何为野蛮何为文明的观念,古今发生了巨大变迁,硬历史小说作家玛丽·瑞瑙特在其名著亚历山大大帝三部曲里就说到亚历山大时代,战争并不被视为不人道的暴行,而现在不管哪个国家主动发动对他国的军事攻击都会遭到全世界的谴责。人类的历史在一个巨大的侧面镜像上显示的是关于群居的试错史,如哈耶克所揭示的,人类是从对错误生活的点滴排除中艰难前行的。尤为艰难的是,在错误被迅速证明之后,生活在巨大惯性中的人群却由于各种原因往往无法马上修正错误。在错综复杂的群居系统中,相对于总体的局部错误即使马上被修正,却由于系统中各个局部的相互关系而产生另外的错误。
哈耶克,20世纪非常重要的经济学家和政治思想家。
以人类迄今为止的历史为依据,要对人类群居史进行简单的类型概括,大类主要是两种,一类是统治型,一类是自治型。统治型的群居方式,其基本特征是小部分人未经大部分人的同意,即对他们的生活进行规划与控制,包括对他们的人身自由、财产和生命的掌控,如若不从将遭到严厉惩罚;自治型的群居方式,其基本特点是在一定范围内的人群,通过一定的组织形式和沟通方式,承认每个人拥有得以同等保护的平等的自由与安全,如果需要一定的管理机构实现这一目标,则通过机会平等的竞争性方式选择管理人员。
早在5000多年前,埃及就建立了君权神授、自上而下的统治型政治;在两河流域,4300年前也建立了君主专制国家;3500年前,雅利安人在印度次大陆创造了以种姓制度为核心的等级专制制度;在东亚,公元前11世纪,周朝采用以血缘为基础分封诸侯的金字塔型帝国;约3000年前亚述建立了以残暴著称但昙花一现的军事帝国;2500年前,西亚建立了君主专制的波斯帝国;在欧洲人发现美洲之前,中美洲和南美洲表现出与欧亚半球相似的特性,即等级制、上层等级统治奴役下层等级、战争等。
后世关于西周分封诸侯的想象性绘画
上述涉及的广袤地区,在数千年历史中一直处于统治型群居的状态中,直到最近一两百年才有些微变化,虽然极少数地方变化巨大——比如美洲。虽然人类上古史的中晚期开始出现自治型群居方式的萌芽,但也被统治型群居方式迅速吞没。
只是,有一些种子,即使被暂时吞没,只要没有被彻底融化,它就依然可能破土而出。
在中东地区,从3000年前开始,以色列人以持久和坚定的希伯来一神教信仰,从最初向中东地区到后来向欧洲甚至全世界辐射,成为人类群居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经验,这个文化中对统治型的君主专制一直抱有强烈的怀疑,《圣经·撒母耳记·下》对此有精深的讨论,成为后世人们警惕君主专制最重要的思想来源之一。
在1695年阿姆斯特丹出版的犹太文本中,分布在以色列地的以色列十二支族的图示。
人类上古文明的中晚期时代,地中海沿岸的政治,可能是最丰富多姿的。希腊诸城邦对人类群体生活艺术的探索,迄今依然是人类最重要的智慧财富之一。希腊各城邦,尤其是雅典,各自奉行的治理方法,具有远高于其他地区的智慧,雅典的自治式民主制、斯巴达的元老制、选举式双国王制都给后世留下了持久的制度与思想资源。欧洲政治文明中,罗马人可能是对世界贡献最大的民族之一,其从最初二百多年的王政时代,中经五百年共和时代到后来的一千年帝国时代,向这个世界贡献了法治以及早期的分权制衡制度,迄今依然发出光芒。
从公元13世纪开始,崛起于北欧大不列颠的盎格鲁-萨克逊文明,向人类贡献了群居生活最重要的个人主义准则,这既与盎格鲁-萨克逊文明源于日耳曼传统相关,也与基督教信仰相关。1215年的《大宪章》成为后来英国宪政的起源,经过17世纪的议会革命,到18世纪,英国牢固确立了以议会为中心、分权制衡的现代宪政制度。随后,吸收了英国宪政思想,并且部分承袭其具体操作的北美大陆,也是在基督教和自然法精神以及长期乡镇自治的实践中,创建了世界上第一个以成文宪法为核心的联邦共和国,创设了一个分权制衡、权限明确的联邦政府。
《大宪章》文本
在大致可考的人类五千年文明史上,以亿兆黎民奉一人一等级之不平等的群居方式,无论在空间上还是在时间上,都占了绝对比重,其间还经历了无数的战争。压迫性与统治性的治理,因统治者之权力无所顾忌,而在内政与外交决策中,时常是非理性及难以预期的,这是战争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被视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纯为杀人、劫掠而征战的成吉思汗,都曾给世界文明造成巨大灾难,特别重要的观念原因之一,就是缺乏和平群居的理念。最近几百年,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缺乏和平群居理念的独裁者给世界带来的伤害甚至会远大于古代的“上帝之鞭”们,不独是战争,一种古人闻所未闻的新专制——极权统治者,在内政中的屠杀甚至常常更为骇人听闻,无论是希特勒还是波尔布特……
人们更愿意住在城邦,而不是狗镇
正如戈尔丁所揭示的,人性中潜藏着十分恐怖的邪恶力量——如果人类缺乏足够的自省和自觉的提防心。丹麦导演拉斯·冯·特里尔2003年的人性寓言巨片《狗镇》,以极具冲突力和戏剧化的表现形式,展示特定情形下人性的无底线与黑暗。这部影片不仅可以视为人性的寓言,同时也可视为制度的寓言:当一个制度公然将自己所在的人群“合法”地分为奴役者和被奴役者、伤害者和被伤害者,并且以暴力为后盾予以支持时,所有人的人性都将遭到败坏,它将逐渐变成“所有人屠戮每个人”的暴恐世界。统治型群居方式的错误,往往在于制定大量缺乏理性与情感滋润的错误规则(粗放型的甚至连规则都没有,完全由掌权者恣意妄为),通过激发人性的欲望,而将亿万人推向地狱之路。自治型的群居方式,反对一个人/群体统治和奴役另一个人/群体,不认为任何人有权未经同意就介入他人的生活,它推崇的是每个人管理好自己,在人群生活交叉而产生公共利益的部分,则委托通过协商性公推产生的管理者代理处分,自治型群居方式由于尊重每个人的利益,打着公共利益旗号、罔顾他人利益的公共暴行就会因此得以根本性减少。
电影《狗镇》的海报,影片中狗镇最后被屠戮一空,只留下了一只狗。
大约3050年前,西周的摄政王周公姬旦对封地在卫国的国君、兄弟康叔姬封训话说:
“你要强力管制喝酒!……不要放过喝酒的人,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宗周王城,我会杀了他们。殷人旧臣或官员们如果沉湎喝酒,可以先教育,但屡教不改,我也会杀了他们。”(《尚书.酒诰》)
这可能是有文字记载的世界上最早的禁酒令,杀气腾腾,虽然西周王朝早已覆灭,但人类群居生活方式中的这种治理模式,尤其是其深入人们骨髓的思维方式,却异常顽固,延绵不绝数千年,迄今犹存。
2446年前一个春天的上午,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已经一年,地中海海风下,雅典的民选首席将军伯利克里为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发表祭奠雅典阵亡将士的演讲,他说:“在我们这里,每一个人所关心的,不仅是他自己的事务,而且也关心国家的事务……我们雅典人自己决定我们的政策,或者把决议提交适当的讨论;因为我们认为言论和行动间是没有矛盾的;最坏的是没有适当地讨论其后果,就冒失开始行动。这一点又是我们和其他人民不同的地方。”(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对西方史学影响深远,确立了不少后世史学原则。图为修昔提底斯在十世纪的手稿。
3000年过去了,周公的话在有些地方最近几十年还实行过,甚至迄今可能还有,只是世上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生活在那种地方,虽并未马上成为历史陈迹;2400多年过去了,伯利克里的话在世界上被越来越多的地区和人民实行。
越来越多的人们明白这是两种不同的治国理念,两种不同的人类群居方式。虽经数千年历史浩荡的强力冲刷,依然有许多专制的巨石并不屈从激流的驯服,但同样越来越多的人们明白,人类任何族群都各自需要一整套精妙的系统化组织方式,才有可能让自身处于较为合理的自治状态,毫无疑问,这套组织方式必须基于个体平等的自由原则建立和运行。
毕竟,人们更愿意住在城邦,而不是狗镇。(作者:萧瀚;编辑:胡子华;文中图片系编者所加;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萧瀚,20世纪60年代末生人,浙江天台人。本科和硕士分别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和北京大学法学院,曾任中评网执行主编。2004年至今任职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从事宪政以及社会理论方面的研究工作。曾在各种学术期刊以及大众主流媒体上发表过论文、散文、评论等上百篇文章,并在法律出版社出版过著作《法槌十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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