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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这么操蛋的社会,我却如此单纯

文章来源:腾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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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09-03 09:54:02

[摘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在卢梭身上是准的。启蒙派诸人都看得出来,卢梭出身太低,有受迫害妄想症,跟他走得太近,他会肆意轻慢你爬到你头上,跟他远了吧,他又要怀疑自己受到阴谋排挤。

卢梭:这么操蛋的社会,我却如此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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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我们的中学课本里,他们被称作“启蒙哲人”。

留着长长的蓬松小卷发,呆板的面部表情,领口紧束的衬衣……

他们发明了三权分立,主张理性主义,反抗中世纪的宗教压迫……

我们对他们的认识貌似也仅止于此。

但事实上启蒙运动始终伴随着争议,它离法国大革命如此之近,以至于哲人们一度被视为造成流血的罪魁;二战之后,卢梭曾被当作极权的思想源头。

近期彼得·盖伊的皇皇论著《启蒙时代》出版,我们有意停下来,借着独立记者云也退的目光,回溯至那个时代,通过一些有意味的生活侧面重新打量他们,比如孟德斯鸠的眼病、伏尔泰热衷于牛顿研究的情妇、霍尔巴赫的朋友圈、狄德罗的情书等。

如果你对他们有新的认识,哪怕只是一点点呢,也是让人高兴的事。

卢梭:这么操蛋的社会,我却如此单纯

1749年,对于法国启蒙运动来说真是奇迹年: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震动欧洲;布封《自然史》开始陆续出版;伏尔泰结束了同夏特莱夫人的十五年同居,加盟启蒙阵营,变成他们的精神偶像;霍尔巴赫在巴黎开办沙龙,创建启蒙运动的核心基地;狄德罗因为《论盲人书简》被抓进监狱,出狱后投奔霍尔巴赫,从此干出大事业;而那年10月,卢梭正走在一条乡间马路上,前往狄德罗被幽禁的古堡。

本来很压抑的卢梭,突然间激动了起来。他后来在《忏悔录》里写:“在读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我看到了另一世界,我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半个小时里,我激情难抑,起身时发现西装背心上沾满了泪水——可是,该死的,我之前哭过?”

卢梭好像很容易掉眼泪。见到狄德罗,两人执手相视,狄德罗发现他精神不宁,一问,卢梭说了杂志上的这道题,又谈了自己的想法。“贤弟,你意如何?”狄德罗很高兴:好啊,你赶紧写。

第戎科学院的悬赏题把卢梭心里沉睡的小愤青给捅醒了:艺术与科学都带来了点啥?啊哈,看看这一坨操蛋的社会吧!卢梭于是写了《论科学与艺术》,开头就给启蒙之光大唱赞歌:“现在,一场重要的大戏开场了,且看我们人是怎么凭一己之力从卑微的地位走出来,怎样凭理性之光快速冲出包围着的黑暗!”这黑暗是哪儿来的呢?“我们的科学与艺术达到什么样的完善程度,我们的灵魂就败坏到何种程度。”

这些事情都是卢梭自己在《忏悔录》里讲的,而且讲过多次,细节上有出入。可是在讲这些事的时候,卢梭已经跟好兄弟狄德罗彻底崩了。卢梭天性就很难跟人长久相处,跟狄德罗还算是友谊比较长久,但其实,才到1750年的时候,狄德罗就已经看他不太顺眼了。什么缘故呢?那年6月,狄德罗辛辛苦苦养到5岁大的儿子死了,9月,他又出生了一个儿子,他把儿子抱去教堂受洗,结果一个不留神摔在了台阶上,直接摔死。至此,狄德罗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

就在狄德罗5岁的次子死后,卢梭的论文《论科学与艺术》获奖,圈内都很高兴——基本上都是狄德罗引荐卢梭进的圈子——狄德罗本人也为此冲淡了丧子之悲,去给卢梭联络印刷出版。书还没出来,狄德罗又死了一个孩子,而卢梭呢?他刚刚笃笃定定地把自己的第三个孩子送去了孤儿院……

一个人心再宽,再不拿自己孩子当回事,也受不了身边有这种朋友吧。

卢梭一辈子差不多写了五六本影响后世的重要著作,像什么《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新爱洛伊丝》、《爱弥儿》、《社会契约论》、《忏悔录》,与之对应的是遗弃了五个孩子——1950年后还要遗弃两个。还有更教人恶心的地方:卢梭还特别关注法国弃婴收容所的情况——不是关心自己孩子,他那五个孩子连名字都没取就被打发了,头一个孩子连性别都不清楚;卢梭就是想对操蛋的社会提出些整改方案,顺便也帮着自己成名,所以注意收集各种信息。1758年,卢梭说,法国的弃婴收容所已经收容了5082名弃婴了——你们看,社会这么沦落下去,还怎么得了呀?

我们知道卢梭生平的许多细枝末节,都是因为《忏悔录》以及《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思》,可他显然希望人们在读这些叙述时对他产生正面的感情(呃,卢大人,臣妾做不到)。他说,他在都灵对着路过的女人脱裤子,炫耀他的屁股,“我从中获取了无法形容的愚蠢的愉悦。”他说到自己儿时贪吃和偷东西,口气有点下流;他披露自己的贪欲,无赖,说长时间里他是个羞涩的孩子,尔后一变而成为顽童(他自己口中的“浪子”)时,又是既沾沾自喜又自怜的腔调。

在写到自己遗弃孩子的时候,他振振有辞:“当房间里充满家庭的烦恼和孩子的吵闹时,我的心灵如何能得到工作所必需的宁静呢?”奶粉尿布钱是必须要靠卑微的工作换来的,只靠写书怎么行,“所有那些不光彩的行为,使我内心充满了正当的恐惧。”随后又说了句最欠抽的话:“(如果我能养孩子)我完全知道没有一个父亲会比我更慈爱。”

虽然遗弃孩子,可他一门心思思考的事情之一,就是教育。唉,这跟强奸犯琢磨如何保护女性有区别吗?还是有点区别的,至少按照卢梭的逻辑来看是如此。《爱弥儿》的第一句话就很厉害:“从造物主手里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的,但一到人的手里就全变坏了。”这跟《社会契约论》著名的第一句话何其相似:“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卢梭自己也在枷锁里,觉得窒息、憋闷、没有出路。那么把孩子扔给孤儿院算什么呢?他的回答是:国家要负责为孩子找回失去的天性,我这是让国家来履行培养公民之责!

换句话讲,他是为了实践他自己的教育理想而这么做的……我已经看到你在拍桌子了:世界上还有比这虚伪的人吗?

不止一个人骂他虚伪,即使在《忏悔录》没发表之前,他的行为就已经臭大街了。不过,最好的评价是大卫·休谟做出的。休谟讲:算了,原谅他,卢梭怎么能为他的孩子负责呢?他自己都还没长大嘛。

卢梭跟狄德罗在差不多1756年后彻底掰了。跟卢梭有过密切交道的圈内人士基本上都同他断了:达朗贝尔跟他断了,霍尔巴赫跟他断了。休谟是英国人,性情温和宽容,还收容过卢梭,当然后来也不再来往。这些都是好说话的主儿。还有不好说话的:伏尔泰,卢梭碰上他算是倒了霉,他几乎被伏尔泰骂成狗,每次折腾出点什么花样,就被伏尔泰一屎盆子扣下来。然而,出身日内瓦的卢梭想要在巴黎成名,必须跟知名前辈们往来,伏尔泰还真绕不过去。

卢梭:这么操蛋的社会,我却如此单纯

狄德罗

1745年卢梭33岁,给伏尔泰写信说“十五年来我一直在发奋努力,使自己配得上您的关注,能得到您对小有才华的后起之秀的提携……”意思是他从18岁起就在读伏尔泰了。1750年,卢梭正在一举成名的前夜,又写了一封信,自称“一个不敢向您做自我介绍的孤独的人”,“我不敢夸耀有幸被您认识”;他赞美伏尔泰是欧洲文学共和国的伟人,是法国的骄傲,是哲学家里的大文豪,总之,别人怎么夸,他也怎么夸。

但是他得到了什么呢?1755年,他把新出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寄给伏尔泰,得到的回信很不客气:“谢谢您赠送我的这本反人类的新著。”伏尔泰说,呵呵,你真不错,“至今还没有人如此煞费苦心地要让我们与禽兽同类。读了您的著作,人们意欲四足爬行。”你不是说人进化到今天是一部堕落史吗?那你带个头去做猴子呗。

伏尔泰可找到机会一展讽刺的身手。然而卢梭的意思并没这么极端,他只是想要敲打一下沉醉在文雅表象之下的人们,告诉他们自己的善良人性已受到社会的侵害却不自知。他并没有要求人类返祖的意思,而且说,“人性是无法逆转的,人一旦离开了纯真和平等的时代,就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时代。”

根据这一堕落论,他呼吁要彻底进行社会变革。可是伏尔泰有兴趣吗?他虽然有斗士属性,却从没想要推翻现存的体制,再说毕竟也是快六十岁的功成名就之人,他的眼里只能看到“这个后生想要我们去做回原始人呢。”过了几年卢梭又发表了《社会契约论》,全盘讨论社会的来源、现状和走向。他设法澄清之前引起误解的观点,他说:理性是个多么好的东西呀,如果我们能够善加利用,那么我们可以摆脱自然状态,成为智慧的生物,生活在一个远比今天更好的社会里——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

理性啊,理性,哪个启蒙哲人不颂扬理性?但是,其他人可没卢梭这么激进,用理性就去构想出一整个颠覆过去的社会来。卢梭的理性是要重组社会的,是要把大家屁股底下的座位都抽走的,这还能不激怒人?所以打从一开始,很享受名声地位财富的伏尔泰就认定卢梭这个“小疯子”唯恐天下不乱了。

有人收集了伏尔泰读卢梭作品写下的批注,其中,他一再管卢梭叫“第欧根尼的猴子”、“第欧根尼的狗”。第欧根尼是古希腊犬儒学派的鼻祖,放浪形骸,称“死后愿意像狗一样被遗弃”;伏尔泰最恶毒的一句话是“让-雅克是第欧根尼的狗跟狄斯克德的毒蛇交配留下的后代”——让-雅克即卢梭的名字,而狄斯克德是谁?是希腊神话里,专门惹人彼此不和的纠纷女神Eris。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在卢梭身上是准的。启蒙派诸人都看得出来,卢梭出身太低,有受迫害妄想症,跟他走得太近,他会肆意轻慢你,爬到你头上,跟他远了吧,他又要怀疑自己受到阴谋排挤。孟德斯鸠、布封、霍尔巴赫这些人都是生来就有一种光荣的感觉保护着的,往往都不屑理会跟自己不对的人,而卢梭却会被一点点攻击给伤害到。

他那个变动不定的朋友圈,就跟他所向往的那个社会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想要一个人人平等的小社会,每个公民都忠诚于全体,没有人结党营私、搞特殊化,所有人一起协商去做有关全体的决策,所以,这个社会规模不可能大,最好就像他所树立为理想样板的日内瓦共和国一样大小。可就是在日内瓦,他也搅得人鸡犬不宁,因为伏尔泰晚年也定居那里,一副教主模样,日内瓦人被分裂了,支持卢梭的人跟支持伏尔泰的人互相对立。

人们也都看得出来,卢梭有病,但要不是1764年52岁时起笔写的《忏悔录》,我们还不能确信他有多么既自负又自卑,既自恋又自怜,也不能知道他的尿道有多窄,年纪轻轻就得用导管撒尿。他高声忏悔也好,给自己辩解也罢,都是在破天荒地向大众交出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供人们研究人心的活体病例,为此我们得感谢他,可我们又着实不太愿意说出“感谢”二字,因为他不但展现自己的病,而且展现得自然流畅,引人入胜,简直能吸引上至豪族高客,下至无知白丁的所有人都来效仿。

卢梭跟伏尔泰都逝于1778年,十年之后,卢梭胜利了:法国大革命确实摧毁了一切,创建了共和。但转入拿破仑战争后的19世纪,卢梭又败了,19世纪的人厌恨卢梭思想引起了国家的大乱。到底卢梭都做了点什么,哪些好事,哪些坏事,谁都说不透,一谈则多半要吵起来(果然是纠纷女神的后代)。

卢梭:这么操蛋的社会,我却如此单纯

不管他的著作、言论还是个人生活,卢梭都是浑身上下重重矛盾,左右手互掐:他自己跟伏尔泰一样是戏剧家,可是写篇《论戏剧》却说戏剧败坏人的心灵;他自己是道德家,却抛弃子女;他研究宗教哲学,却两次轻率地改变信仰;他很强调自由意志,但又念念不忘强制;他是自然神论者,但在遇到别的自然神论者比如伏尔泰时,他又指责对方不信教;他曾经写过很长的文字颂扬人与人的友谊,但他自己却跟每个人都反目成仇……

受虐狂、暴露狂、神经衰弱、疑心病、手淫狂、隐性同性恋、缺乏父母人情、早期妄想狂、孤芳自赏、满腹内疚、病态的胆怯、盗窃癖、幼稚病、易怒、贪财……以卢梭身上的这些病,体检完了是要直接入院观察的,可是他愣是撑到了孤独终老;可是again,他还一直认为自己很单纯:难道不是么?我把自己洗剥干净,赤条条地展示给你们看,每一个想法、每一件事情都往外写,任你们说,随你们骂,让你们写出好多解剖我人格的书……你们还有什么好指责我的呢?

卢梭:这么操蛋的社会,我却如此单纯

云也退,自由书评人,托尼·朱特《责任的重负》、E·萨义德《开端》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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